【18 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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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街上仍舊車流如織,但相較晚高峰時,已讓人有幾分喘息的餘地。
摩托載着二人在公主道上飛奔,轉上康莊道,季詠恩沒怎麽來過這邊,卻又莫名覺得景色眼熟,稍微一回憶,想起不久之前确實來過,新花都就在這附近,那條街名字太長太拗口,她沒記住。
來時她還有幾分緊張,現在回程已很從容,畢竟做過武師,膽量回籠很快,也算相信了梁卓明的車技,搭在他肩膀的手不再抓得死緊,欣賞起景色更加心無旁骛。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遺憾之處,那就是夜風不夠涼。
她還在回想《天若有情》的畫面。那場景看起來就理應有劈頭蓋臉打過來的風,帶走皮膚上的黏膩與暑氣,不然女主角抱住男主角的背時,要感受透過白色西服隐約熏蒸出來的熱氣麽?那不像話。走到末路的戀人在冷風中相擁才凄美,若是在熱空氣中……人在熱空氣中是擁不到一起的。
可是香港真的很熱,撲到裸露皮膚上的風是溫的。不夠爽快。
然後有溫熱的水滴落在季詠恩的手臂上。
落雨也是熱雨。
雨滴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溫度終于稍微低下來,可是砸在頭盔上噼噼啪啪響,吵得季詠恩耳朵難以承受。
梁卓明大概也承受不住噪音攻擊,把車停在路邊,匆匆拉着季詠恩跑到不遠一處屋檐下,二人雙雙摘了頭盔,很同步地搖了搖頭,努力散發被頭盔悶出的潮熱氣息。
旁邊有一間小小的雜貨店,亮着暖黃色燈光,店主正從搖椅上起身,走到店內,抱出幾把長柄傘挂在顯眼的位置,又朝這邊看了一眼,确認他們不會買傘,便回到搖椅上。
現在的季詠恩知道,這種店本地人是叫“士多”。剛來時,她分不清士多和多士,一個是雜貨店,一個是面包片,總是搞混,引得別人笑,再後來才知道原來都是英文單詞的音譯,怪不得她分不清,她又不懂英文。
“喝什麽?我請。”
季詠恩抿着唇想了兩秒:“菊花茶,多謝。”
梁卓明走過去,從冰櫃裏拿出一瓶菊花茶,一瓶嘉士伯啤酒,付了賬回來,把插好吸管的菊花茶遞給季詠恩:“喏。好養生。”
“多謝。”她接過,一大口冰涼清甜的茶水灌進口腔,驅散熱氣,人也跟着清醒很多。
雨越下越大,頭頂的屋檐越來越吵,她不自覺擡頭往上看,當然看不見什麽,又把頭低回來,咬着吸管望着眼前世界。
車燈的光,街燈的光,霓虹招牌的光,各色光線遠近高低深淺錯落在密織的雨幕中暈開,柏油路被雨水澆得發亮,反射着各色光芒變得亮堂堂。檐下燈火昏昏黃黃,剛好照得見雨腳。檐水猛砸下來,打在水泥地上,不斷迸濺在她的褲腳上。
她退後一步,背抵上冰涼的磚牆。好在今日沒穿淺色衣裳。恍惚間,她覺得世界仿佛短暫地被雨幕分隔成兩邊,一邊是那個明亮匆忙的夜晚,有不息的車流與不滅的燈火,另一邊只有她,梁卓明,和那間小小的雜貨店。
她在看雨。
梁卓明在看她。
“季小姐,你真的很愛道謝。”
“什麽?”季詠恩出神地看雨,循聲偏過頭。
“我說你真的很愛道謝。”
“……是嗎?”
雖然她反問着,但她自己也知道的。出門在外嘴甜一些,張口就道謝總沒錯,最後變成習慣。
“是啊。”梁卓明拉開拉環,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我怎麽忘記了!”
“嗯?”
“我還要騎車,喝什麽酒!”他把開罐的啤酒遞給季詠恩,“喝嗎?”
季詠恩擺手謝絕:“我不喝酒的。”
雖然已經許久不唱戲,但她還是保留着養護嗓子的習慣。在這一點上,陳仲謙倒是意外地很尊重她,從沒有逼她喝酒。
梁卓明回憶跟拍她這麽長時間,也從沒見過她抽煙,便問:“不喝酒,也不抽煙?那你壓力大時一般都怎麽辦?”
她沉默下來。
這次不是因什麽不合時宜的玩笑而無語凝噎,她是真的不知道。沒覺得自己有壓力,但又時時刻刻都很有壓力,細想似乎是壓力已經變成了常态,成了她所呼吸的空氣的組成部分,細水長流,不會忽略,但也不需要非得什麽傷害身體的手段才能纾解。
梁卓明輕輕把那罐啤酒放在旁邊的窗沿上:“急雨通常停得很快,雨停了我再送你回家。”
季詠恩想了想:“雨天路滑,轎車都經常出事故,摩托車更加不安全,安全起見,還是不要騎了。”
“也對。”梁卓明心安理得地把那罐啤酒再拿起來,仰頭灌下一大口,暢快出聲。
急雨通常停得很快,今天的急雨不太通常,不能再等。梁卓明脫下外套舉在頭頂,靠到季詠恩身邊,“走,跑快一點,我送你去截的士。”
季詠恩仰頭看見他的下颌和頭頂的外衣,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了一步,即将走出雨簾時又縮了回來。
這個天氣怎麽截得到的士。
那棟別墅到底有哪裏好,值得她在這麽大的雨裏哪怕渾身淋透也要想盡辦法回去。沒有,除了那套家庭影院,那棟別墅沒有任何讓她留戀喜愛的地方。
她搬進那裏的時候,上一位住客還與陳仲謙藕斷絲連,被趕出去給她騰位置,又數度回來哭求。八卦雜志寫的是,陳生再覓新歡,深水灣雀籠換新鳥。
世界依舊被雨幕分隔成兩邊。一邊有陳仲謙,一邊沒有。就算只有一晚上也好,她不想再做一只鳥,不想再回那間籠。
其實這樣的念頭并非第一次産生,只是每一次她都及時遏制自己。壓力累積,逐漸化作空氣,而現在空氣中壓力含量太高,氧氣含量太少。
讓她喘一口氣。
“你怕雨太大?”梁卓明對她的退卻感到疑惑。
她執着地不肯出去,背貼着牆。
“你對這附近熟悉嗎?”
梁卓明隐約意識到她有自己的打算,放下外套搭在肩上:“熟悉啊,我就住在紅磡這邊。”
“有沒有不需要登記的旅舍?可不可以帶我去?”
香港大大小小的酒店賓館都需要登記證件,季詠恩不能入住。她實在不敢賭。
他擰着眉心:“你還讓我安全起見啊季小姐?你自己倒是不講安全的?那種非法營運的地方你也敢去住?”
“我不想登記,我怕被人認出來,怕……”
梁卓明打斷她,語速飛快:“你覺得是明星季詠恩雨夜獨自入住酒店更勁爆,還是明星季詠恩雨夜被抛屍暗巷更勁爆?”
季詠恩嘆息一聲。
看來總還是要回去。
“我知道不需登記還安全的地方。”
季詠恩猶疑地看着他:“什麽地方?”
“我家咯。”梁卓明重新撐起外套,朝她歪了歪頭示意她躲進來,“敢不敢去?”
她躲進去,才擡頭問:“我會不會被雨夜抛屍暗巷?”
“應該是不會。”梁卓明最後喝了一口啤酒,捏扁空罐,“我可打不過你。”
話音落下,兩個人一同往雨幕裏沖,在真的沖出去之前,季詠恩拉住他:“喂。”
他回過頭:“又怎麽了季小姐?”
季詠恩指指旁邊的雜貨店:“我突然想起那裏有傘賣啊,為什麽我們一定要舉着外套跑回去,拍電影嗎?”
梁卓明回過頭,店主坐在搖椅上,正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着他們。
*
梁卓明租住在紅磡一間唐樓的一居室。
上幾層樓梯,走進鐵栅門,穿過長長的昏暗的樓道,再拐彎,走很久,曲曲折折才走得到他的家。
梁卓明打開門,讓季詠恩先進去,自己才随後進門,一邊換鞋子一邊介紹:“別看正對着天井,打開門就南北通透啦,通風很好。這間屋很小,只有兩張窗,但兩張窗都朝南,真是提燈籠也難找的好格局——”
季詠恩安靜地聽着,拘謹地站在玄關環顧這小小的房間。
“我怎麽像是在推銷。”他自己先止了話。
其實在來的路上,季詠恩就開始後悔。至少在她自己的定義裏,她和梁卓明仍然不熟,只是那一瞬間情緒作祟,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怎麽就答應了下來。其實光是答應下來,讓她感到自己還有處可去這件事,就足夠她周圍的空氣中注入一些氧氣,令她還能活下去。一旦理智回籠,立刻後悔——很難說住到正規登記的酒店和住到有過節的狗仔家裏究竟哪一邊見報風險更高。
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一路跟來。
真的是很小的房間,房間最東側擺了一張雙人床,床正挨着最大的那扇窗,床邊有一個小衣櫃。西側靠牆擺着一張桌子,上面很高一摞書,桌面上零散幾張稿紙,一支鋼筆。另一扇窗下放着一臺小尺寸的電視,沒有電視櫃,就那麽孤零零放在地上,錄放機壘在電視上面,因為電視頂端不平,在電視和錄放機的空隙之中墊着幾本書。錄放機頂蓋了幾本《西周刊》,因為長久曝曬而褪色。旁邊有一個塑料框,整整齊齊地碼着一些影片的帶子。她大略掃過去,竟然有一大片她的片子。
房間裏就這麽點東西,一眼就看完了。
廚房收拾得很乾淨,看不出他平常用不用。他燒起一爐水,指向旁邊:“浴室這邊。放心,我不會偷看你。”
季詠恩走到窗邊打開窗子往下看,重疊掩映的深暗樹影,雨水打在葉片上的聲音漸漸小下去。
她走進了陌生男人的家,雨也跟着小了。
直到踏進這間房之前,她都沒有思考過,她和梁卓明兩個人要怎麽睡,在那一個瞬間裏,“梁卓明的家”仿佛成了一種符號化意象化的東西,和深水灣的雀籠顯著地區分開來,那一刻任何建築物成為選項都有這種令她迫不及待前往的魔力,而真的前往之後,問題開始顯現。
她走到浴室門口,沒有立刻進去,手扶在門框上,就那麽停在門口,猶疑着此刻提出離開如何。
水正在她身後咕嘟嘟沸騰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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